馒头说不说

【清明祭·天下归心】【越苏】——《师兄》




师  兄

 (BGM《天墉一夜雨纷纷》)

“屠苏?屠苏!”焦急的声音那么熟悉,将他的意识从凝滞沉重的黑暗中带回。眼皮轻微颤动几下,他慢慢睁开眼睛……

床前的少年英气俊朗,带着一股沉稳安心的气质,关切地给他掖了掖被角。百里屠苏望着他的脸,又看了一眼自己幼小的双手,心底泛起针扎般的细密痛苦,莫名的心酸几乎让他流泪。

“师兄!”他扑到少年怀里,委屈地把脸埋在对方胸前,双手搂得紧紧的。

少年似乎愣了一下,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,“别怕。那石头在此灵秀之地,弟子们受委屈都去面壁,积累了些怨气,所以才化作石巨人。”他叹了口气,无奈中带着宠溺,“掌门不过说了你两句,就赌气藏起来。要是师兄不去找你,你一个人怎么办?”

百里屠苏隐约回忆起,昨日自己似乎被大石怪追击,要不是陵越担忧之下来找他,后果不堪设想。

少年陵越把鸡丝粥端到手边吹了吹,想要喂给小师弟。百里屠苏不好意思地红了脸,连忙接过粥碗自己吃。

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陵越。别的师弟都没有这么脆弱,也没有得到大师兄的偏爱。只有他,可以与大师兄格外亲近。安心的感觉将他的胸膛填得满满的。

他喝完手里的粥,认真道,“有师兄在,屠苏不怕。”

百里屠苏从床上站起来,身量只到陵越胸前。他走到桌边,看到一束紫绿色的草叶,茎叶却模糊得看不清轮廓经络。“这是?”

陵越的眼神柔和,“这是屠苏草。”

 

屠苏有些疑惑地定睛,想要把这草束看清,反而头晕目眩。他闭目摇了摇头,再睁眼时已是站在后山凉亭内。

    “师兄!!!”他惊得转身四周查看,手里依然模糊的屠苏草洒落一地,紫绿色的阔叶被黑靴碾烂在灰尘中。

陵越背对着他站在亭外河堤上,闻声回头,总是微皱的眉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舒展开,“屠苏。”

百里屠苏茫然地望着青年模样的陵越,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方才还是幼童的小手已变成少年修长的手指。

陵越走近看了一眼地上的屠苏草,语气温和,“既摘回来了,就不要随意糟践。”说完蹲下慢慢拾捡,“我已经斥责过陵端了,身为天墉城弟子口下无德,当面壁思过三日。”

屠苏连忙蹲下一起捡,这才隐约想起陵端似乎讽刺他“人如其名,野草一样低贱”。这样的恶意见得太多,也就不稀奇了。只是大师兄每次出手维护,都会让他觉得温暖。

“师兄,除了师尊和你,天墉城里没有人喜欢我。”百里屠苏望着手里模糊的屠苏草,倔强地咬着牙。

陵越深深看了他一眼,不赞同地微微摇头,“克己复礼,明辨本心。屠苏,师尊的教诲你可铭记在心?”

百里屠苏躁郁的心慢慢澄净下来。他望着克己端方的天墉首席大弟子,崇敬又亲近。

陵越站起来,看到远处走来的妙龄少女,“芙蕖说清明节到了,特意做了青团给你吃。一会儿尝尝吧。”

他偏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陵越,大着胆子调侃,“芙蕖师姐肯定是特意给大师兄做的。”

陵越低斥了一句“不可胡说”,听起来完全没有动气。他便得寸进尺,“那都给我吃可以么?” 

说完便觉得自己过分,大师兄从来都很宠他,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惦记着。正想改口,谁料陵越应道,“师兄的东西,便是你的。”

面前的青年温润如冷玉,坚韧如磐石,对旁人一向冷面严厉,在百里屠苏眼里却是最亲密可靠的人。

 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模糊的屠苏草,轻微的头晕目眩,再一睁眼,场景又换到他的寝居。

床上的陵越仅着中衣,靠在床上脸色苍白,正在闭目休息,虚弱得与平日意气风发的大师兄判若两人。

“师兄!!”百里屠苏急得唤道。

透明的汗珠凝在额角皮肤上,剑眉下的眼睑慢慢睁开,陵越看到师弟焦急的模样,轻轻摇头示意。

“屠苏。”他的眉头轻轻皱起,似乎在忍痛,声音依然平和,“安陆村幻境的事是鬼面人的阴谋,打伤我并非你的过错,不必过于自责。”

安陆村幻境?百里屠苏心下剧震,他想起失去理智的自己的猩红双眼,想起高举的焚寂剑,想起师兄撕心裂肺的一声声呼唤,若不是师尊及时赶到,师兄就要死在他的剑下!

“师兄,师兄……”屠苏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床前,低垂双眼,身体紧绷,拳头捏得死紧。

片刻后,紫色衣襟上被滴落的水珠洇湿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
陵越动容,不顾虚弱的身体坐起来,抬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无碍。”

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怪物,师兄也会维护他。师兄永远不会生他的气,为数不多的几次责骂都是因为担忧他的安全。

可他差点杀了师兄!杀了这个世上对他最好最好的人!

屠苏把脸埋在陵越大腿上,顾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、有泪不轻弹,只抖着肩膀痛快无声哭泣。

陵越的手搭在他肩上,良久,终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

 

等他哭够了睁开眼,不知为何站在靠近天墉城入口的长廊上,手里依然握着一束模糊的屠苏草。

几名低阶的外室弟子正在长廊上巡逻,一边不顾规矩在聊天,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他。

“今天一早掌门就到门口了,站了整整一天了。”

“可不是,听说掌门每年清明都要等执剑长老回来。”

“啊?执剑长老不是已经散魂了么?”

“嘘!小声点儿!妙法长老听到又要罚我们!”

百里屠苏看着这群年轻而陌生的面孔,不明白他们在谈论什么。他好奇地走到巡逻队面前,竟无一人能看到他。

想起弟子们的闲谈,他快步跑到天墉城门口,看到一个熟悉伟岸的挺拔背影,那人穿着深紫色掌门服,专注地望着长长的万级长阶。

“师兄?”屠苏不可置信地低唤了一声,直到走上前看到那人的脸,才震惊地松开了手里的屠苏草。

夕阳下,宏伟的天墉城碑石前,陵越两鬓斑白,眺望远处的眼中盛满了忧伤。

“师兄?师兄!”见陵越似乎没有看到自己,屠苏连唤了十几声,手刚伸出去就穿过了陵越的身体。他惊吓般地收回手,再三确认才发现,自己已是灵体状态,无人能见。

再细想,便想起了与欧阳少恭的最终决战,想起了“虽有遗憾并无后悔”的散魂,想起了与师兄的三年之约。

三年之约,这是多少年后了?那个英气勃发的大师兄,竟然也历尽沧桑两鬓霜华。

“屠苏。”陵越低声唤道。

百里屠苏站在他面前,激动得连连点头,“师兄我在,我在!”

很快他便发现,陵越并不是看到他了。

“屠苏。”陵越的声音越来越低,直到只剩嘴唇微微的翕动。又过许久,陵越叹了口气,“今年,连阿翔也一去不返了。”阿翔,想必寿数已尽了吧。

天色渐渐暗了,天墉城掌门依然站得笔挺如松。

百里屠苏站在他面前,望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师兄,满心的忧伤绝望在长长的阶梯上蔓延开来。

他死了,最难过的不就是师兄么?

师兄。师兄。我回来了。

虽然晚了很多年,可我回来了。

你怎么看不到呢?

陵越的嘴唇绷成冷硬的线条,往昔师兄弟二人相处,他的表情看起来永远都是温和的。

慢慢地,屠苏微偏着头闭目靠近陵越,双唇似乎轻轻相触,留下一个清风般的轻吻。

如果这也算吻的话。

 

睁开眼,百里屠苏发现自己又到了后山河堤上。

四下空无一人,这后山也变得有些衰败。

他低头望向河水,被倒影震惊得睁大眼。

倒影里满头银发的长者,也同时睁大眼。

他倒退两步,平缓后再次望向水中。

水里映出的倒影是满头银发的陵越,风华气质与年轻时大相径庭,和当年的师尊一般,鹤发童颜,眉眼间尽是肃然。

陵越,屠苏,屠苏,陵越。他究竟是谁?!

他厉然回首,后山的草地上,屠苏草遍地葳蕤而生。紫绿色的阔叶随风颤动,他却依然看不清屠苏草的模样。

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,再睁开眼时,看到床边跪着的一众弟子,还有眼圈发红的芙蕖。

“芙蕖……”陵越的声音从未如此苍老过,“方才我看到的你还只是个小姑娘……”

妙法长老强忍眼泪听着,明白她的大师兄这是回光返照了。

“那年,也是清明……你在给我和屠苏做青团……”陵越的嘴角微微翘起,回忆起最美好无忧的日子,“屠苏……屠苏回来了么?”

芙蕖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,“大师兄……”

陵越怔怔地望着床前与屠苏长得极似的玉泱,“即便是梦里,我也见不到他。”

就连与他同名的屠苏草,也是看不清楚的。

屠绝鬼气,苏醒人魂。

看不清楚的屠苏草,苏醒不了的屠苏魂。

幸好,梦里那么伤心欲绝的百里屠苏是他,不是真的屠苏。

即使是梦里,他也不忍让那人如此难过。

“我是你大师兄,我不可以让你再受到伤害。”护了十几年,最后还是眼睁睁看他魂飞魄散。

陵越一生端方克己,只在临终前回光返照的梦境结尾,化作他痴等之人,越矩索取了那似有似无的一吻。

“你们都出去吧。”陵越慢慢起身,竟独自走到窗边坐下。

闻言,芙蕖双目含泪,不舍地望着倚窗而坐的背影,良久,终是轻轻阖上了门。

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,桌上的屠苏草发出清冷的香气。

陵越伸手折了一支屠苏草,细细端详紫绿色的阔叶脉络。

抬首,不远处的桃树下,穿着黑底红纹长袍的百里屠苏平静地望着他。被雨打落的粉白桃花落在黑发上,他的屠苏,还是那年俊美无双的少年。

师兄。师兄。师兄。

传说清明离世之人,可由早已过世的亲人迎接。

散魂之人,不在其内。

握着屠苏草的手轻轻垂下,嘴角笑容安详。

天墉城陵越掌门于无声细雨中安然合目,满百岁而仙逝。因心中怀有执念,未曾得道成仙。